欧洲联盟委员会主席罗马诺·普罗迪，2004年4月14日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发表的题为《欧洲联盟在变化世界中的作用》的演说中指出：“欧洲联盟目前走到了十字路口”。其所指何谓，笔者拟从欧盟目前所处的八方面两难境地，试着作出自己的解读。

1、欧盟既要谋求新的发展，就必定会遇到新的困难。经过半个世纪的努力，欧洲一体化成就辉煌：独特的机构、单一市场、统一货币、欧洲长期保持稳定、欧洲人分担着管理国际秩序的重任以及“欧洲模式”成为许多国家在处理它们国内社会经济问题、国家间关系和地区间交往合作时的参考模式之一。欧盟本可先比较舒服地呆在原处，整顿、巩固一下现有的地位。可是它不，它要继续向前迈进。

目前的最大行动是完成欧盟第五次扩大，把成员国从15个扩增至25个，人口从3.7 亿增加到4.5亿。这次扩大将提高欧盟的国际政治地位和改善其经济发展前景。同时，欧盟也深知这次扩大是建立在新老成员国政治、社会、经济相当“不均质”的基础上的，众多困难不可避免。但是欧洲领导人还是勇敢地作出了政治决定。这表明欧洲人基本已对欧洲的三种可能的前途作出了选择。欧洲人似乎并不过于寄望于沃尔夫冈·朔依布勒（德国基督教民主联盟前主席）的下述判断：“美国人不会找到一个比欧洲更好的朋友”；欧洲人更不会赞同马丁·雅克（伦敦经济学院访问学者）的观点：“美国不再需要欧洲”，“欧洲还丧失了作为世界上第二大经济区域的地位，世界的重心已经转向太平洋地区”；欧洲人大多数可能比较倾向于哈维尔·索拉纳等人的主张：欧洲须奋力自强，它需要有自己的战略目标及其达标工具，为此，欧洲需要改革机构机制，需要解决它面临的难题（包括伊拉克问题引起的分歧、制宪、稳定公约问题等），以使欧洲成为在国际政治与世界经济中的一支比目前更独立、更强大的力量。“东扩”就是欧洲领导人为此作出的一项长期战略决策，但要收获未来必先要付出现实代价，这是可以预想得到的。

2、欧洲一体化的指导方针——“多样性中的统一”——不会因为“东扩”而改变，但是由于成员国的大量增加，更为复杂的“多样性”可能会使欧洲进一步“统一”变得更加困难。对于普罗迪等人来说，在欧洲一体化事业中最重要的是，尊重成员国之间的差异，与此同时，突出它们享有共同利益的很多领域。欧盟并没有采取旨在创造一种欧洲民族身份的融合道路，相反，它追求一种“多样性中的统一”的观念。这就意味着，欧洲人的宗旨是通过分享主权赋予欧盟实现其目标所需的有效行动的能力，但同时寻求保留各成员国的公民倍加珍视的那些民族、地区或种族身份。显然，对于欧洲建设来说，“东扩”肯定会带来更多的“多样性”，而更大更深的“统一”暂时却并无把握。

3、欧盟东扩后想在全球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为此，欧盟还真的需要有坚强的领导；但事实上，“德、法轴心”似乎已难以为继，德、法、英“三驾马车”也只是从今年２月三国柏林峰会上传出来的一种“新说”而已，未来几年的旧大陆不无可能成为一片缺乏强有力领导核心的土地。法国一心追求自己的伟大，但其影响力在相对削弱；英国一只眼睛总盯着大西洋对岸，有时难免有点令人厌烦；德国日益显露要推行“自己的”外交政策，但至今仍不明朗，依然实行着一种与它在欧洲中部的地理位置相对应的“中间政策”；欧盟其它成员国则唯恐被大国损及自己的权益。在这些背景下，柏林的动向特别值得关注。如果在柏林人们已经不再考虑会继续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均质的核心欧洲，而把进一步发展欧盟的希望寄托于大的“战略性”欧洲，那么东扩后欧盟的政治地图将会逐渐重新描绘。

4、欧盟需要改革现有的制度结构和机构程序，以适应东扩后的新形势，但又困难重重。欧盟宪法草案的真谛也许恰恰就是想为此指明方向，但至今仍未解三个难题：一是表决机制上的重大分歧。“法、德版本”主张，凡遇表决，必须有半数以上的成员国投赞成票，且投赞成票的这些成员国必须能够代表60%以上的欧洲公民，获得这两个多数，议案方能通过。这一版本在去年12月的欧盟首脑会议上因遭波兰等国反对而流产。后来提出的“修改版”主张，对某个议案进行表决时必须获得55%以上的成员国支持，同时，这些成员国还必须代表超过55%的欧洲公民。显然，新版本意在牵制德、法、英等大国的“操纵性”影响。二是如何妥善处理成员国主权问题，例如英国多次声明，不希望在讨论欧盟宪法的时候涉及英国的外交、税务、司法等问题。三是欧委会委员组成问题。欧盟宪法草案主张，减少委员人数，并非每一个成员国都能有人担任欧委会委员。对此，谁也不肯轻易放弃席位。尽管争吵不断，普罗迪还是希望能在今年6月中旬完成对宪法草案的最后修订。希望能否成为现实，尚需拭目以待。

5、欧美依然需要合作，但又更加难以合作。冷战消逝后，美国对欧洲一体化事业的态度更加矛盾：为了整个西方的共同利益和美国自身的利益，例如彻底“融化”原苏联东欧共产党国家，美国需要欧盟政治强大，但又不愿它真正强大；为了全球“安全”、“反恐”等，美国需要欧盟“帮衬”，但又不希望见到它拥有真正独立自主的强大的军事力量；为了协调方便，美国有时也愿意听到欧盟用一个声音说话，但又真不乐意见到它们恒久的团结一致，一个有共同对外政策的欧盟并不符合当今美国的利益；欧洲终要成为一支比今更为重要的国际力量，美国挡不住，因此美国的官方政策至今还是支持欧洲一体化的，但内心所思并不如此，因此，支持东欧一些（目前显得）亲美的国家加盟充当“特洛伊木马”是合乎美国的逻辑的。总之，美国最希望看到的是，欧洲是一个永远想走向更密切关系的联盟，但却永远达不到目的。

6、欧盟想在欧洲及其周围建立“朋友圈”，但又彼此心存疑虑。随着完成第五次扩大，欧盟有了新的“边界”，需要一项新的“东方政策”和“南方政策”。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将在2007年入盟。与土耳其进行入盟谈判正在准备。再往后还可能出现新一轮入盟浪潮，申请者主要来自巴尔干国家。欧盟与地中海国家的合作机制——“巴塞罗那进程”也在推进。在欧盟为所有邻国制定的行动计划中，最重要、同时也是最困难的问题是如何处理与俄罗斯的关系。目前欧盟内部对此存在很大分歧：法、德提出的“东扩”应避免俄罗斯经济遭受损失的倡议，没有得到多少响应；英国等国与美国一样，对俄罗斯最近“收缩民主”之类的国内政治问题采取严厉批评态度。而俄罗斯则担心，包括前苏联集团8个成员国在内的10个国家加入欧盟，将加剧欧盟内部的反俄情绪；同时，俄罗斯也没有表现出要加速其与西方体制“融合”的意愿，而这正是美国和欧洲所最切望的。虽然如此，出于十分重要的现实地缘政治经济利益和意义深远的长期战略考虑，欧盟仍将致力于在其周边地区形成一个“朋友圈”，包括俄罗斯，使这个地区成为和欧盟拥有相同价值观的繁荣和稳定的地区，与这些国家分享的是“所有的一切，除了机构”。

7、欧盟需要有更多的资源来“消化”东扩，但又受制于许多因素。伴随东扩而加剧的一个问题是，如何使欧盟内部不均衡的社会经济发展达到平衡。新入盟10国的GDP总和仅相当于荷兰一国，约为整个欧盟GDP的5%；人均工资大约为老成员国的1/5左右；10国中有6国的财政赤字超过欧盟“稳定公约”规定的上限3%（其中捷克为12.9%，匈牙利5.9%，波兰4.1%）；一股自东向西的移民潮正在酝酿，例如15—29岁年龄段的波兰年轻人有60%希望入盟后到西欧国家寻找工作，如此等等。所有这一切，使欧盟面临巨大压力。而欧盟一级的资源却相当有限：它的预算资金目前一年只有1000多亿欧元，仅相当于欧盟GDP的1%；即使到了2007年也只有1246亿欧元，2013年1431亿欧元，届时将占GDP的1.2%。其结果是只允许向新成员国提供（相当于老成员国享受的）25%的农业补贴；2004年总共向10个新成员国拨款112亿欧元；限制新成员国向老成员国移民直至2010年。这引起了某些新来者的不满足。

8、欧洲一体化的进一步发展，现在特别需要得到政治方面的推动，而对此在成员国之间矛盾重重。当年欧洲联合的奠基人之一——让·莫内所说的“欧洲人民的未来仅存于联盟之中”，这里的“联盟”决不仅仅涉及统一市场与统一货币之类的经济领域，而且还要建立与欧洲的经济、社会和历史地位相称的政治联盟，并赋予欧盟以各种制度、工具与决策机制。这将是一个拥有全面、统一、有效政策（包括国际关系和防务领域）的联盟。对此，欧盟近来在这个目标上取得了一些进展，包括在世贸组织和环境保护问题上形成了以一个声音说话；在全球反恐联盟中成为发挥重要作用的伙伴；在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和欧洲安全与防务政策方面都有所加强，如此等等。但离真正的政治联盟，欧洲人还任重道远。

总之，欧盟第五次扩大将会在某种程度上和某些方面改变欧洲政治形势。由此人们对欧洲的前途充满期待。退几步说，即使欧洲建不成政治联盟，而是呈现如法国历史学家让·贝希勒尔所描绘的稳定、繁荣、安全的各国之间的“和谐共存”局面，那已经是欧洲乃至世界人类史上的崭新而又空前的伟大成就。更何况欧洲人决不会就此满足。借用戴高乐将军在其《战争回忆录》第一卷《召唤》开首处的话来说，“法国如果不伟大，就不成其法国”，欧洲也在重新追求它自己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