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是孤独的。尤其后期的作为杂文家的鲁迅，纯然是一个无情的甚或尖锐的近于刻薄的批判家，那原本便瘦削、倔犟的面容，额外地增添了一种似乎一直滞留在那里的冷漠。他在忠实于自己血管里燃烧着的良知的同时，冷峻地与所有人保持着某种心灵上的距离，这使他即便在不少“同一营垒”里的人眼中也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子”。他随时在提防别人，以免再次品尝到由于轻信而导致的失望感、受骗感。他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坛的大师和精神象征，但同时却又始终是一个孤独、落落寡合的在者，在内心始终是一个不结盟者。

　　不必讳言，鲁迅的多疑有时是过敏的。在他攻击的对象里，有些实在担着点冤枉；他一味否定过的事物，未必都应该否定；他的“好斗”（如他自己所说“弄得别一些作者摇头叹气了，以为作践了文苑……如果篱中篱外，有人大嚷大跳，大骂大打，南山是在的，他却‘悠然’不得，只好‘愕然见南山’了。”）恐怕也不总是必须的，设若换上别种方式跟人理论，效果会更积极一些……凡此种种，大约都可算鲁迅身上要被后人指摘的“缺点”。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有若干缺点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现在渐渐有人或明或晦地拿这些缺点讥贬这位斗士，以为他过激、不宽容、极端化的凭据。中国人因为不喜欢把话说绝，所以历来不大喜欢斗士一类人物，于文坛上尤其如此。晚近的几年，那么多的人主张“兼爱”，主张文化的多元主义，鲁迅式的风格就更不适合他们的口味了。

　　这倒罢了。文化多元主义究竟还是“主义”，把鲁迅算作“多元”里“一元”也究竟还给了他一个位置，循此思路“挑战”鲁迅权威的人虽然打压着鲁迅却同时终归是不能否认鲁迅的分量。然而到了眼下这段时间，我忽然发现鲁迅就连这样的位置和分量，也从一些“社区”完完全全地蒸发了。

　　近日，无意间从网上读到一篇为鲁迅抱不平的文章，里面提到：“在《萌芽》论坛上看到一张投票的帖子。问题本身就十分可笑，问‘韩寒，郭敬明和鲁迅谁更伟大？’。更可笑的是，前两者的得票数竟远远超过鲁迅。鲁迅的得票数只有可怜的几张，我估计还是大学生的功劳。端的可笑么？我只觉得可悲与可怕！”吃惊之余，我当即赶至这家论坛查找此帖，翻阅上百页终未找到——看来论坛“水”太大，帖子淹得无影无踪。帖子可以无影无踪，但事情应该是确实的，因浏览中我亲眼所见被新生一代中国人——据说主要还是在校大学生这样的“社区群体”——捧为比鲁迅“更伟大”的韩郭二人备受拥戴，人气旺得骇人；而且在有幸看到的另一所谓“2003文化人物风云榜”投票中，郭敬明得票638，韩寒得票309，分别是巴金的17倍、8倍，后者票数仅仅是可怜的36张。

　　首先我想说，这是真实的，这才是真相。不管主流媒体上还怎样维护着鲁迅作为现代中国人文精神支柱的形象，而事实却早已把鲁迅贬到要跟郭敬明、韩寒比“谁更伟大”并且输得一塌糊涂、甚至根本不“配”去比的地步。其次我想说，尽管鲁迅无论在精神上还是作为活着的个体，一直是孤独的，不屑于充当什么时髦人物或希图“万众拥爱”，但他居然被新一代中国人——特别是其中将要成为民族文化和思想精英的大学生们——如此轻松地PASS开，却无疑真正显露出我们精神上的萎靡。

　　以往以种种观念上的理由而与鲁迅反动，尚不失一种思想上的对抗。然而我们越来越多地听到的却是年轻一代由于摈弃了对思想的兴趣，而发出“让鲁迅走开”的烦言。多年间，鲁迅因为远远走在前面也走得太远而孤独，现在他却因为人们没有思想甚至不愿思想而再次陷入孤独——一种截然不同的孤独。他好像早有预感，曾在《影的告别》中自况曰：“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从欢呼郭敬明、韩寒比鲁迅“更伟大”的青年嘴里，我得知这预感不幸言中了。这不幸，与其说是鲁迅的，或者青年们的，不如说是整个民族和社会的。在这后面，我看见的是读图时尚、《大话西游》、歌星、电子游戏、贺岁片、聊天室……诸如此类的文化符号那兴高采烈狂舞的面孔。

　　问题不在于这些东西流行，在于它们居然击败了鲁迅。正常的情形原本是，它们不妨流行，但不会也不应该撼动鲁迅所象征的人文精神在我们社会的根基。在世时鲁迅品尝着“荷戟独徬徨”的滋味，那也是“孤独”滋味，不过却意味着一种太深刻的思想境界，一颗寻常难望其项背的心灵。今天的“孤独的鲁迅”则截然不同，似乎意味着那样的境界和心灵正在失去景仰和崇敬，意味着人们纷纷从有深度的精神世界走开。当鲁迅的孤独不再来自他本身的超世拔俗，而来自外部的时代性的精神平庸和畸态；当鲁迅不复以他筋骨嶙然的思想刺醒和刺痛现实，相反却只遭到眼神空洞、脸上挂着痴笑的人们无动于衷的漠视，这情形的的确确是极其“可悲与可怕”的！